八月末的鲁南平原,玉米挺拔,菜棚叠翠。8月24日至28日,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与发展研究所调研组张宁宁、陈秧分、钱静斐、孙致陆、钱宸、曹芳芳、洪宇、李秋青、郑盈盈、王紫翎、邵小育等一行11人,赴山东省滕州市和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开展蹲点大调研,围绕县域富民产业发展与联农带农机制实效进行走访。调研组进车间、下田头、入大棚、访农户,看一粒粮如何从田间走进市场,看一棚菜如何从鲁南奔向长三角餐桌。


富硒麦里做文章,长者食堂暖民心
在级索镇千佛阁村,小麦科技博览馆记录着一个引以为傲的数据:2009年,级索镇小麦以单产789.9公斤斩获山东省粮王大赛总冠军,创下当年全国冬小麦单产最高纪录。十多年后,千佛阁村没有停留在“种好一亩麦”上,而是进一步做起了延长产业链、提升附加值的文章。
2021年4月,村党支部领办成立专业种植合作社,发展富硒小麦种植。在“党支部+合作社+农户”的组织模式下,村里筹资120万元建设粮食加工中心,注册“百顶百”商标,将小麦进一步加工成富硒面粉、富硒糁、富硒麦片、富硒面条等系列产品,推动产业由单纯出售原粮向加工增值延伸。目前,这条从种植、加工到销售的产业链,每年可为村集体增加收入约30万元。
产业收益的落点不只在账面。村民以土地入股或流转方式参与合作社经营,年度土地流转租金平均每亩约1200元,同时还可获得一定的集体产业分红。更具温度的是,村里将部分集体经营收益用于公共服务:为80岁以上老人建设长者食堂,每天免费提供午餐,目前惠及40余名老人;春节期间,村集体还将自产面粉送到全村每户村民家中。
一粒小麦,从田间进入加工车间,再从商品变成集体经营收入,最终又以老人餐桌上的一顿热饭、村民手中的一份年货回到村庄。产业发展由此不再只是账面上的产值增长,而是通过集体经济这一纽带,把产业增值收益转化为村民可感可及的公共福利。

三十万人闯市场,产销闭环稳收益
离开滕州,调研组驱车前往兰陵县。这里素有“中国蔬菜之乡”之称,蔬菜常年播种面积123万亩、年产量536万吨,均居山东省县级首位。更值得关注的是,兰陵已经形成从生产、加工到仓储流通的完整产业体系。据兰陵县农业农村局介绍,全县蔬菜全产业链产值已突破500亿元,其中种植环节113亿元、加工环节115.2亿元、仓储流通环节235.4亿元。
但真正支撑兰陵蔬菜走向大市场的,不只是大棚和产量,还有一支规模庞大的农民经销队伍。目前,全县约有30万人在长三角地区从事蔬菜经营、运输和相关服务,农民收入的约70%来自蔬菜产业。在谢家村调研时,这种产业吸纳能力表现得尤为直观。当地设施蔬菜种植收益整体高于普通务工收入,不少村民更愿意经营自家大棚,因为“自己当老板,自己说了算”。对农民而言,大棚不仅是一块生产空间,也是一项能够自主经营、持续积累的家庭产业。
兰陵蔬菜的市场网络并非一朝形成。早期,菜农靠人力板车向南贩运蔬菜,边走边卖;后来换成货运车辆,一批批兰陵人进入长三角市场,在批发市场、商超和社区渠道中一点点积累客户。先出去的人站稳脚跟后,又带动亲友加入经营运输队伍;在外经销人员返乡采购时,则往往优先采购本地蔬菜。生产端与销售端由此形成了长期稳定的乡土商业网络。
经过30余年市场开拓,兰陵蔬菜每年供应长三角地区超过300万吨,在当地蔬菜市场中的份额持续提升,占有率从2022年的15%提升至2026年约19.4%。“一天不见鲁Q,吃菜就犯愁”,这句在上海市场流传的话,形象地反映了兰陵蔬菜与长三角消费市场之间形成的紧密联系。

育苗棚连田头,产业链前后延
如果说庞大的经销队伍解决了“蔬菜往哪里卖”,那么兰陵正在推进的育苗、技术服务和精深加工,则着力回答“产业如何继续增值”的问题。
在向城镇,农民收入的70%来自蔬菜产业,蔬菜种植及加工运销从业人员达到8万人。全镇共有合作社319家,其中国家级合作社2家,合作社已成为连接小农户、生产基地和市场的重要组织载体。鸿强蔬菜产销专业合作社服务菜农8000余户,建有高标准育苗棚55座,年供应优质种苗3亿株以上,已成为鲁南苏北规模最大的现代化种苗繁育基地。佰盟合作社流转土地3200亩,建设温室大棚268个、拱棚800多个,形成“农户+基地+合作社+产销+配送”一体化运营模式,让农户从种到卖都有了依托。
合作社的作用,也正在从单纯组织生产向提供综合服务转变。兰陵县政协委员朱兴芳依托鸿强合作社,每年开展50场以上公益性农技培训,5000余名菜农走进大棚学习标准化栽培、绿色防控等技术,年均提供7000余个就业岗位,带动600余户农户稳定增收。
产业链的另一端则继续向加工延伸。在当地预制菜产业园区,成大食品“挑吃兔”品牌年产值超过1.7亿元,清源食品年产值超过1亿元。一批加工企业集聚发展,使兰陵蔬菜逐步从鲜菜销售向净菜、预制菜和食品加工延伸。
从一粒种子、一株种苗,到一座大棚,再到市场渠道和加工车间,兰陵蔬菜产业链正在不断向前端和后端延伸。种植户不再孤立地面对技术和市场,合作社、育苗企业、经销商和加工企业共同嵌入产业体系,为农业增值和农民增收提供了更加稳定的支撑。

结语:从滕州到兰陵,看到的是不同类型的乡村产业实践。
在水磨庄村,废弃校舍和闲置院落经过重新组织,变成加工车间和乡村民宿,回答的是农村存量资源如何盘活;在千佛阁村,一粒小麦从种植走向加工,集体经营收益又转化为长者食堂和村民福利,体现的是产业增值与集体经济之间的连接;在兰陵县,30万农民经销人员用几十年时间织起连接产地与长三角市场的销售网络,解决了千家万户小生产如何进入大市场的问题;育苗、合作社服务和食品加工的不断发展,则进一步推动产业链向前后两端延伸。
这些实践路径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点:产业发展始终与农民增收紧密相连。
乡村产业真正的生命力,不只取决于建了多少园区、引进多少企业,更取决于农民能否在产业发展中找到适合的位置。是只获得一份土地租金,还是能够参与生产经营;是只提供简单劳务,还是能够分享加工、流通和品牌增值收益;是分散面对市场风险,还是通过合作社、集体经济组织和经销网络提升组织化程度——这些差异,最终决定产业发展的富民成色。
鲁南的实践表明,发展乡村产业,既要做大产业规模,更要做好利益联结。让更多农民留在产业链上,让加工、流通、服务等环节创造的增值收益更多回到村庄、惠及农户,才能使产业真正成为农民持续增收、集体经济壮大和乡村长期发展的动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