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白城,天高,地阔。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与发展研究所调研组在王明利研究员带领下,调研组成员房悦、朱宁、李辉尚、常倩、鄢朝辉、杨子璇等一行13人赴吉林省白城市开展蹲点调研。
车从城里驶出去,两旁很快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庄稼。玉米已经长得高过人,辣椒开始泛红,西瓜藤蔓伏在地上,更远处,是一片接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田。
椒红瓜甜,田野自有分寸
洮南的农业底色,首先是粮食。2026年,全市农作物总播种面积403.86万亩,其中粮食作物占94.7%,玉米280.55万亩。上午座谈时听到这组数字,我们能想象到的是当地以粮食生产为主的农业格局;下午到了黑水镇,走进辣椒地和西瓜园,才发现,在这片以粮食为主的土地上,特色产业也正在悄然生长。只是,与玉米相比,辣椒和西瓜对劳动力、技术和资金的要求更高,农户是否愿意调整种植结构,不能只看收益高低,还要看自家的劳力、投入和风险承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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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的辣椒和西瓜,都是当地颇具特色的产业。洮南依托“中国辣椒之乡”产业基础,2026年辣椒种植面积达到1.08万亩,企业通过签订保底回收订单,为农户提供销售渠道,按当地测算,每公顷可增收约3万元。黑水西瓜有近百年的种植历史,2025年种植面积达1.5万亩,总产值达到1.5亿元。走进田间,眼前的红椒和瓜蔓让人感受到特色产业的活力,但这些亮眼数字背后,也有一笔不能忽略的投入账。辣椒从田间管理到采收,都需要投入较多人工;西瓜种植同样讲究精细管护,且容易受到天气影响。为降低雹灾等自然风险,当地逐步发展棚室种植,但冷棚每亩投入约三四万元,暖棚投入更高,达到7万至10万元。特色产业虽然能够带来更高收益,但对资金、劳动力和风险承受能力提出更高要求。


要增加农民收入,发展特色富民产业、提高农业种植效益是一条重要路径,但受长期形成的种植习惯、劳动力投入和生产经营方式等因素制约,种植结构调整往往较为缓慢。座谈中有一个案例让我们触动很深:普通夫妻种植大田辣椒,十五亩左右已是生产上限,而当地不少农户经营的土地却有十几公顷甚至几十公顷。把十五亩辣椒和几十公顷玉米放在一起看,就不难理解农户为何不会简单跟着亩均收益调整种植结构。辣椒等经济作物亩均收益虽高,却需要投入更多人工、资金和精力;玉米收益未必更高,却便于机械化作业,技术成熟、销路稳定,更适应规模经营。种植习惯背后其实是劳动力、机械装备、技术经验、销售渠道和风险承受能力长期磨合形成的一套生产方式。对农户而言,调整种植结构不是简单地换一种作物,而是要改变与之配套的生产经营方式,这也决定了特色产业发展和种植结构调整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
麦香未尽,一粒粮食的后来
第二天上午,我们先去了洮南圣一金地冰麦种植基地,随后又来到加工车间。2026年,当地冰麦合作种植已经超过8万亩,企业与农户签订保价收购合同,冰麦收获后还可以安排复种短生育期作物,每公顷能够增加2000至4700元左右的收益。最开始我关注的还是种植面积和农户能增加多少收入,可从基地一路走到加工车间后,真正留下印象的,却慢慢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一粒粮食从地里收出来以后,还能走多远。

冰麦进入加工车间后,被磨成面粉,再经过产品研发和品牌销售进入更细分的市场,原本的一粒粮食在不同环节里不断增加价值。一个地方能够种出好东西,并不意味着这些价值就一定能够留在当地;如果原粮一收下来就被运走,农户得到的往往还是最前端的一份收益。只有加工、品牌和销售继续往后延伸,土地上的收成才可能在县域里产生更长久的价值。

当然,冰麦也并不是一条轻轻松松的增收路。它的种植和管理比玉米更精细,收获之后如果继续复种,农时安排也会更加紧张。当地农户长期习惯大面积玉米机械化生产,改种冰麦并不是简单换一个品种,而是在改变一套已经熟悉多年的生产方式。一个特色产业真正能够扎下根,不能只告诉农户“可以多挣多少钱”,还要让技术服务、农机作业、收购结算都尽量接得上。只有当多挣这部分钱不再意味着多出太多难以控制的麻烦,农户才更有可能真正接受它。
牛栏深处,时间自有分量
到了镇赉,调研的时间仿佛一下子被拉长了。种辣椒,一季就能看到收成;冰麦收下来,当年也能算清大致收益;养牛却不是这样。镇赉县是吉林省基础母牛扩群增量示范县,2025至2026年下达项目资金合计2070万元,每头符合条件的基础母牛补贴826元。从政策支持看,力度并不算小,可座谈中大家谈得更多的,却是经历前几年牛价下跌以后,养殖户为什么还是不敢轻易补栏。

座谈中有一句话很实在:老养牛户还能扛,新入行的人往往先退。老养牛户家里有自己和邻里的秸秆,牛也养了很多年,自家投入的劳动通常不算成本;新进入的养殖户却不同,买牛可能靠贷款,饲料要花钱,人工要花钱,利息也一天不会停。同样是一头牛,放进不同家庭里,成本结构和抗风险能力完全不同。牛价往下走的时候,最先撑不住的往往是现金流最先出现问题的人。
镇赉县过去探索了“放母还犊”的模式,企业将怀孕母牛交给农户饲养,农户缴纳一定押金,等犊牛长到400斤后,再由企业按约定价格回收。行情平稳时,这种方式能够让企业获得相对稳定的犊牛来源,也能让农户少承担一些市场波动带来的压力,是一种彼此借力的合作。但从2023年开始,牛价持续下跌,部分农户选择退回母牛,这种合作方式也逐渐收缩。利益联结机制能否长久,不能只看行情好的时候双方能否获益,更要看市场转冷时,风险如何分担、合同如何履行,以及企业和农户是否仍有继续合作的意愿。
养牛也让人更真切地感受到农业生产周期的漫长。规模养殖场一头繁育母牛一年的全成本大约7500元,这还不包括犊牛后续饲养和成活率损耗;从补栏、繁育到形成收益,往往要经历较长时间。农户今天决定是否养牛,依据的是眼前的价格,可等到真正出栏时,市场行情可能早已发生变化,而饲草、人工和资金成本却一天天持续发生。这样再看每头826元的补贴,它当然能够减轻一部分养殖压力,却很难单独消除农户对未来行情的顾虑。对他们来说,真正需要的或许不仅是一笔补助,更是对养殖周期、市场预期和收益保障的稳定信心。
稻香乳暖,收成不止在田间
第三天的行程很满。上午从南岗子村走到大河农业、好雨农业,下午又去了新解放牧业园区、瑞信达原生态牧场以及和合牧业。一路看下来,原本以为会看到许多可以分类总结的“联农带农模式”,后来才发现,比模式名称更值得记住的,是不同农户进入产业的方式其实完全不同。
在大河农业,企业一边经营自己的基地,一边收购周边农户的优质水稻,年加工量约6000吨。本地优质水稻收购价格比市场价高约20%,经过加工成为绿色食品大米后,每斤又比普通大米高出两三角钱;插秧、收割的时候,企业还会吸纳当地村民短期务工。一粒稻谷就在种植、收购和加工的几个环节中一点点增加价值,农户获得收益的方式也并不只有“把粮食卖出去”这一种。

下午来到瑞信达原生态牧场,另一种带动方式更加直观。镇赉单体牧场现存栏2.2万头奶牛,年产鲜奶15万吨,产值6.4亿元。为了保障饲草供应,当地协助流转4.2万亩土地种植青贮玉米;牧场共有480名员工,绝大多数来自本县,普通员工月工资约5000至5500元。对于周边农户来说,大型牧场带来的并不只是一个庞大的产业项目,它可能是一份土地租金,也可能是一份不用离乡太远的稳定工作,还可能是秸秆、青贮等生产资料多了一条销路。

镇赉利用扶贫资金建设的4个大型养殖基地又是另一种方式。这些基地通过租赁运营,按照资产净值的3.1%收取租金,一部分用于壮大村集体经济,一部分直接惠及缺少劳动能力的脱贫户。我们平时说“农户”,很容易把他们想成同一种人:有土地、有劳动力,也愿意自己经营产业。可真正到了村里,不同家庭之间的条件差别很大,有的人适合养牛,有的人更适合到企业务工,有的人可以靠土地流转增加收入,还有一些老人和缺少劳动能力的家庭,本身就很难再承担经营风险。因此,好的联农带农未必一定要找到一种可以套在所有人身上的模式。产业链可以只有一条主线,农户进入产业却可以有很多入口。会种地的可以从土地进入,会养殖的可以从生产进入,有劳动能力的人可以从岗位进入,缺少经营能力的家庭也应当能够通过经营性资产获得相对稳定的收益。让不同的人以适合自己的方式分享到产业发展的成果,比设计一个看起来十分完整却很难覆盖所有人的模式,可能更接近“富民”本身。
暮色归途,再读田野与人
最后一天晚上,车往白城长安机场开去,窗外仍然是连片的田。几天前刚到这里的时候,只觉得白城的土地辽阔;到了要走的时候,再看同样的田,脑子里却会自然地想起这几天听到的许多数字和故事。一公顷辣椒能够多挣3万元,可一家两口究竟能照料多少;一头基础母牛补贴826元,可从补栏到产犊之间还有一笔更长的账;一个牧场有2.2万头奶牛,背后又连接着几百份工资、几万亩青贮地以及许多普通家庭。数字还是那些数字,经过田野以后,意思却已经有些不同。
几天的调研发现,没有一种可以原样复制的“富民模式”,一个地方有多少产业、产值增长了多少当然重要,但这些数字最后还要落到普通人的收入和生活里。它可能是一季庄稼卖出了更好的价钱,可能是在家门口有了一份稳定工作,也可能是一笔土地租金、一份资产收益,或者是在市场低谷到来时,仍有余地把生产继续下去。

车窗外的田野渐渐暗下来。来时看到的只是庄稼,离开的时候,却越来越能想到庄稼背后那些具体的人。也正因如此,再写“县域富民产业”几个字时,我想自己大概会比过去慢一点,因为产业可以用产值衡量,而“富民”最终要回答的,还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子究竟有没有因此变得更好。